康佳退市：一个1999年就做到百亿的深圳工业企业，为什么把百亿还了回去

引子：000016，最后停在2.46元

9月3日，深圳。深交所的行情板上，000016 最后一次跳动：2.46元。这是康佳留给A股的最后一个价格。

这个代码是1992年3月27日挂上去的。那天，康佳A、B股同时登陆深交所，代码000016、200016，是深市最早的一批，也是市场公认的“彩电第一股”。9月4日开市起，它停牌；9月14日，股东会以98.0003%的赞成票通过主动退市议案，公司股票进入现金选择权派发与行权阶段，不再交易；9月22日，是A股现金选择权的股权登记日。

要看懂这次退市的分量，先看两个相隔26年的数字。

1999年，康佳成为深圳市第一家营业收入突破百亿元的工业企业。2025年，康佳的全年营业收入是98.35亿元。

它把百亿，还了回去。

一、1999年的康佳，是中国制造业的一份标准答案

先把这家公司的来历说清楚。

1980年5月21日，康佳的前身“广东光明华侨电子工业公司”在深圳成立，是改革开放之后国内第一家中外合资电子企业，起点是来料加工收录机。1984年，第一条彩电整机生产线建成投产，产品主要面向海外；1987年拿到彩电内销生产许可证，才算真正打开国内市场；1989年更名为深圳康佳电子公司；1991年改组为中外公众股份制公司。

1992年3月27日A、B股同时上市之后，康佳走了一条当时被反复研究的扩张路径：1993年收购牡丹江电视机厂，形成业内熟知的“牡康模式”，随后在全国多地铺开彩电生产基地；1997年拿到中国驰名商标；1998年彩电国内市场占有率登顶行业第一；1999年研制出国内第一台高清晰数字电视，同年成为深圳首家营收破百亿的工业企业。

2003年到2007年，康佳连续五年拿下国内彩电销量冠军。 鼎盛时期，康佳电视年销量突破千万台。那不是一家公司的巅峰，是一个品类在一个国家客厅里的巅峰——彩电是很多中国家庭添置的第一个“大件”，而康佳是那个位置上站得最久的品牌之一。

二、转折不在电视卖不动，而在它决定不卖电视了

通常的解释是“行业不行了”。但康佳的时间线不支持这个说法。

真正的转折点在2007年。那一年，康佳以深圳市政府支持的优惠底价取得一块科技研发用地，成立康佳房地产开发投资公司，打算用地产的高利润去“反哺”主业。地产后来一直没有成为康佳的主营业务，但扣非净利润在2011年由正转负——从这一年开始，康佳的核心家电主业，再没有实现过真正意义上的盈利。

2016年到2018年，康佳把半导体纳入战略赛道，成立半导体事业部。2017年，公司明确提出一句话，事后看像是给自己写的判词：

“康佳不再只是一家彩电公司，将转型为投资控股平台。”

也正是在2017年，康佳的供应链管理业务营收超过了彩电主业。此后，业务版图从彩电、手机、白电三大板块，迅速扩到多媒体、科技产业园、供应链管理、互联网运营、半导体、环保等八大领域。2019年，康佳总营收冲到551.19亿元的历史峰值。

规模是真规模，质量是另一回事。康佳用来撑起营收的是工贸业务——规模庞大，毛利率不足1%。环保PPP项目回款周期极长，大量资金被长期占用；2023年，深圳证监局认定康佳部分购销交易不具备商业实质，下发责令整改通知。

一家把电视做到全国第一的公司，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改成了一家什么都做的公司。

三、551亿的营收，和一张连亏15年的扣非表

这是整件事里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能说明问题的两个数字。

2017年，康佳归母净利润一度冲上50.57亿元的历史巅峰。但同一年，它的扣非净利润是-0.97亿元，大部分收益来自投资收益。

意思是：那一年账面上的“大赚”，与卖电视无关。剔除政府补贴、资产处置等一次性收益之后，核心主业当年仍然是亏的。

把这个口径拉长看更清楚：自2011年到2025年，康佳扣非归母净利润连续15年为负。 过去十几年里它偶有年度盈利，几乎都靠变卖土地、处置资产、资本运作短期撑住账面。

所以，康佳不是某一年突然垮的。它是用了十五年时间，把“不赚钱”这件事一点点藏进了越来越大的营收数字里——直到数字大到自己都盖不住。

2025年，藏了十几年的部分被集中掀开。76.97亿元资产减值准备一次性计提（其中长期股权投资减31.76亿元），加上易平方股权回购对赌引发的会计差错更正（累计影响损益约-13.26亿元），账本被从头翻了一遍：全年营收98.35亿元，同比下滑11.51%；归母净亏损125.82亿元，同比扩大237.73%；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16.11亿元，同比下降1026%；年末归母净资产-60.83亿元。

四、华润入主这一年，藏了十几年的账一次性摊开了

康佳换了大股东，这件事和巨亏出现在同一年，不是巧合。

2025年7月22日，在央企专业化整合的背景下，原控股股东华侨城集团把所持全部股份无偿划转给中国华润旗下磐石润创（深圳）信息管理有限公司；同年8月，康佳正式成为华润“科技与新兴产业”板块的业务单元。划转完成后，中国华润通过磐石润创和合贸公司合计持股约30%，实际控制人变更为中国华润。

新股东的动作很快：董事会5名非独立董事中有4名来自华润系，原华润医药商业董事长邬建军出任康佳董事长；2025年9月，华润体系提供39.7亿元低息借款；随后转让部分股权、缩减基金出资、终止并购回笼资金。

但纾困只能解决流动性，改不了基本面。2026年上半年，康佳营收38.52亿元，同比下滑26.60%；归母净利润-1.73亿元（同比减亏54.93%）；期末归母净资产-62.27亿元，资产负债率133.01%。 资不抵债的缺口比年初还大。

2026年4月30日，康佳股票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深康佳A/B”变成“\*ST康佳A/B”。同时暴露的还有一批历史包袱：子公司对赌回购义务长期未入账、参股公司股东借款逾期、易平方投资方追偿诉讼——截至今年8月，已有5家易平方投资方起诉，涉案金额7.58亿元，而远期潜在回购规模超过13亿元。2026年以来，康佳已有至少9名原高管和核心管理人员被调查，涉及产业园、半导体、创投等当年大规模扩张的板块。

账摊开了，也就没有退路了。

五、60亿的缺口，4个月的时间，和2分钱的溢价

按《深交所股票上市规则》，2026年度经审计期末净资产若持续为负，康佳将被强制终止上市。

市场一度期待的是另一条路：司法重整保壳。但这条路在康佳身上没有走通。原因不复杂——司法重整从申请到执行完毕通常需要6到12个月，而2026年年报披露截止日是不可逾越的死线，剩下不到4个月，要填平62.27亿元的净资产缺口，绝无可能；同时，重整的标配是产业投资人携优质资产进场修复资产负债表，而康佳六大业务板块中五项同比下滑，半导体业务占比仅3.25%且仍在亏损，把优质资产注入一家严重资不抵债的上市公司，国资审批几无可能。

于是只剩下主动退市。

方案的分量，落在“现金选择权”这四个字上：由磐石润创向A股股东、合贸公司向B股股东提供现金选择权，A股行权价2.48元/股，B股0.73港元/股；A股股权登记日9月22日，B股9月28日。公司同时明确表态：终止上市后暂无筹划重大资产重组的安排，无重新上市的具体时间计划。

但这里有一个值得单独拎出来的细节。

康佳公告里的说法是，2.48元的行权价较停牌前最后一个交易日A股收盘价2.33元溢价6.44%。可2.33元是8月27日方案公布前的价格，8月28日复牌当天康佳A股就上涨5.15%报2.45元。到真正的最后交易日9月3日，A股收于2.46元、B股收于0.71港元——按这个价格算，2.48元只溢价2分钱，0.73港元只溢价2港仙。

行业媒体当天的标题很直接：《现金选择权每股溢价2分钱》。

公允地说，主动退市相对被动退市，对中小股东确实更友好：它不设退市整理期，跳过了15个交易日的集中砸盘，由实际控制人方给出明确的行权价格，愿意离场的股东可以直接按约定价格拿到现金。这套安排有明确的监管依据——2025年10月证监会发布的《关于加强资本市场中小投资者保护的若干意见》第二十一条，专门要求主动退市应当提供现金选择权等保护措施。

只是对一个曾经连续五年拿下全国彩电销量冠军的品牌来说，“给中小股东留一条退路”和“每股多给2分钱”，是这场告别里唯二还能谈的东西。

六、行业没有跟着一起死，只是把它留在了身后

康佳的坠落，从来不是彩电行业的判决书，恰恰相反。

2025年，国内彩电零售量2763万台，较2016年5000万台的历史峰值几乎腰斩。行业确实不景气。但同样是收缩的行业里，头部企业通过向上游产业链延伸、拓展海外市场实现了增长：2025年，海信视像全年净利润24.54亿元，TCL电视出货量位居全球第二。

康佳的位置则在另一个方向。第三方数据显示，近两年康佳在国内电视市场的出货量市占率仅维持在3%左右，行业排名滑落到第十位上下，高端市场几乎完全缺位。据洛图科技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大陆电视市场品牌整机出货量1494.7万台，同比下降10.1%，其中海信、TCL、创维三大品牌及其子品牌合计出货约922万台，而处于第二阵营的康佳，上半年出货量不足100万台。

财务数据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面：2026年上半年，康佳彩电业务收入仅12.06亿元，同比下滑46.29%，毛利率1.43%；而在巅峰期，康佳单年彩电业务收入曾接近200亿元——如今不足当年的十分之一。更标志性的是，上半年白电业务收入19.11亿元，占比49.61%，首次超过彩电，成为康佳的第一大收入来源。 一家彩电企业最大的收入来源不再是彩电，这件事比退市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被寄予厚望的半导体更是如此。康佳2018年正式宣布进入半导体赛道，布局Micro LED、嵌入式存储芯片等上游业务。该板块收入在2023年还有33.97亿元，2024年骤降至1.70亿元，2026年上半年仅1.25亿元，占总营收3.25%，且仍处亏损。康佳在2025年年报中公开承认，半导体业务始终未能实现规模化及效益化产出。

中国家用电器商业协会秘书长张剑锋对这场退市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但足够重：“没有成功的企业，只有时代的企业。”

结语

34年前，000016 以“彩电第一股”的身份挂上深交所；34年后，它停在2.46元。

1999年，康佳是深圳第一家营收突破百亿元的工业企业，那一年它19岁。2025年，它的营收是98.35亿元，比百亿少了1.65亿。

中间这26年，康佳做过房地产、供应链管理、产业园区、环保、半导体，把营收推到过551亿，也把扣非亏损连续写了15年。

一家公司要把“百亿”还回去，需要几十年。但解释它为什么还，一句话就够了。那句话是2017年康佳自己说的：

“康佳不再只是一家彩电公司。”

那年它决定不再只卖电视，后来它也真的不再只卖电视了。